白話文運動的不只是白話文
「從前禪宗和尚曾說:『菩提達摩東來,只要尋一個不受人惑的人』。我這�堣d言萬語,也只是要教人一個不受人惑的方法。被孔丘、朱熹牽著鼻子走,固然不算高明;被馬克思、列寧、史大林牽著鼻子走,也算不得好漢。我自己決不想牽著誰的鼻子走,我只希望盡我的微薄的能力,教我的少年朋友們學一點防身的本領,努力做一個不受人惑的人。」〈介紹我自己的思想〉這種「不好為人師」的見識,固然與胡適倍受各界重視的實情相反,卻是經過真切思索「得以在群體和國家中見得自我」的人,方說得出且實踐得了的大志向。傳統中國�堛漱@切都是好的!可惜,能夠真正擁有的人太少了,更別提「心領神會體悟踐履」了,於是……
漫長歷史偌大疆土,賢人聖君高德妙道治下禮儀泱泱,典章粲然兼備文明昌盛多歷史年所的中國,卻仍不免「五百年出一聖者」之嘆頻仍!那聖域賢鄉�埵h的是目無「之於」的群氓,而億萬千百的百姓率多只能依憑傳統謹守成規。文明乃在生活中激盪播磨,並假語文宣揚交流傳遞,如若要提撕超拔一國族的總體質素,將用什麼辬法呢?這是何以胡適之輩需決絕舉起「文言已是死了千年的文字」的大纛,判了昌盛三千多年的文明極刑,自個兒卻又一股腦兒投入「整理國故」的園地�堨h,這看似矛盾卻極合理的關鍵正是:他知道,宣揚讓所有人民易學易識易用的白話,就能有「廣學識容思辯」的基礎,既防身又可容受他人(文明)的好處,「中國大地自能出『更多』的李白、杜甫,『更多』的孔孟荀、程朱、陸王之外,也能多『產』些牛頓、愛迪生、達爾文、赫胥
黎、……」培養更多能士才俊,既得徹底識得過去文明教育不普及所致的頑疾劣症,更可以從自身生出抗體」,而這種普及教化才真是白話文運動的價值典範所在。
但開風氣不為先VS人人都是堯舜的國族
胡先生〈請大家照照鏡子〉:「我們全不肯認錯。不肯認錯,便事事責人,而不責己。……今日的第一要務是造一種心理『要肯認錯』,認為自己百不如人。第二步是死心塌地的去學人家,像朱子說的『學之為言效也』。」胡適拿得出鏡子,正因為他努力把自己鍛鑄成個「器」。孔子:「君子不器。」可先聖說這話有其語境,出於對管仲的「求全責備」。後世不肖,反拿這話貶低「成材」,可胡適不這麼認為:「寫血書蹈江投海殺身殉國,都算不得救國事業。真正救國的預備在於把自己造成各色各樣有用的人才。易卜生說得好:『真正的個人主義在於把自己這塊材料鑄造成個東西。』」成器何妨,器有大小,小器量小,待你裝滿了嫌不夠,願添新原料打破重鑄自能成更大的器,如此「大膽假設,小心實踐」,如此朝夕做去,終有到那「宇宙成了你的器,而往古來今中外東西盡成了你的量」的一天!這即是胡先生意欲提昇民族質素的價值典範!
作為現代中國文(明)藝術復興再造的啟蒙人之一,從不願認什麼打破一切從頭再來的革命,因此,他從不願只談主義、佔立山頭、開創宗派,所以他畢生奉獻於「重估一切傳統價值」的批判事業卻絕不作「調人」──所謂「但開風氣不為師」,正是作為再造中華文明的溫和自由主義者的胡適,反而很清楚他的「價值典範」正在於:「相信社會是由無數個個人匯聚造成的,你能讓那一個個的人做自己,這無數成材的人所造成的社會才有奮起的時候,不再是患了大頭症數千年的老中國,少數的聖賢一朝倒了頭,那難擔的千斤重擔竟至無人可擔的地步,幸而未倒純屬巧合!」胡適只是相信如此,即付出了「容忍比自由更重要」的代價,到頭那一天,哲人仍躲不了猝死於斯情不堪下,但胡適想那麼收獲也就那麼先栽了!而今,緬想,典範的風貌,遂更明晰透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