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江東去─淘洗出千古風流人物
胡傳、胡適父子一生履足遼闊非常一事,乍看獨特,事實上與他們家族所在地理環境關聯甚切。安徽徽州全區盡是山地,河川打西北流向錢塘江東南奔注太平洋。自來山民耕地糧食都少,為求生存而脫農入城做那鬻貨輸糧的賈販商人卻不少。《胡適口述自傳》�婸P由來既久的說法是:「無徽不成鎮」,少了「徽州幫」就沒了商賈,這沒有商賈的聚落頂多是個村成不了鎮的。大江南北的富商大賈,北那頭大多來自山西,那是山西老摳能聚財;南這廂泰半走出安徽,也因安徽徽人懂營運!至於知識份子博古通今兼懷天下,自身能力及時勢所造總不許他們終生困守鄉里老死家園的,於是一波一波流經徽州奔向大海的流水,一朝乘歷史巨舸隨江潮水濤送出的胡傳,終走向臺灣,後來更送了胡適前往美國,走出一位引領中國再造文明式的文藝復興啟蒙者了!
做人難難在難以做自己-救國難難在處處是匹夫
現代中國,清中葉後日趨頹唐、停滯、落後至瀕臨敗亡時,凡知識份子、有志之士均汲汲強國:滿清內部高喊變法維新,視腐敗異族為寇讎者高舉「驅除韃虜恢復中華」的大纛。從「中學為體西學為用」,到引進西方學說、主義,均盼能在竭慮殫精下覓得濟世救亡的良方妙丹。只是,東消西長弱強當下,心急慮焦、狐疑惶惑,一時間,新病已成,古中國的藥草絲毫派不上用場;舊疾難去,新世界的刀鉗,下手處全然莫衷一是。歐戰後一場和會,因牽連著戰敗國的德國在中國山東權力讓渡的問題,給明治維新後多吃牛肉既長高了身軀也養大了野心的日本一個向徬徨歧路的中國勒索的機會,遞出一份逼凌中國的「二十一條條約」。這場國際舞臺的政治笑閙劇、滑稽戲和醜陋秀,見證一泱泱大國此前優越感的土崩瓦解,卻也將這漫無止境似的衰亂期中積累的所有的羞辱與恥感完全激發出來。1919年五月四日各地大學生、教授群聚至紫禁城天安門廣場,各大城市拒買日貨,種種反日活動,風起,雲湧,強力要求北洋政府拒簽喪權辱國的「二十一條款」!
五四運動之內裡、形式,固然不折不扣是場政治活動,更是貨真價實的國際政治活動-知識份子腳一跺,嘴對著孱餒懦弱的政客齊吼,終讓北洋政府電令代表參與在巴黎和會、華盛頓會議的顧維鈞與陸徵祥拒簽和約。不過,時間的河流流到現在,讓當時的風貌、景像,比壯闊波瀾紛紛的當下,更明晰透澈了!即使撼動近代中國的地震如此大,睡夢中的人依然是絕對的多數。
畢生以溫和改革自守的自由主義者胡適,自考取清廷留洋資格赴美伊始,和諸多懷抱救亡圖存偉大志向的人一般,總會揀擇於國於民有實用價值的科學,作為留學努力學習與取得學位的主要方向。然而,如同救國不能光憑喊口號、寫血書……了事,立定個人志向得衝破個人才具質性與經世民救國不相合契導致的矛盾及掙扎。胡適說:「與其做一位癟腳的三流科學家,於社會和自身均無補,不如發願做位馬桶大王,對每個人日常生活都有助益」。留美的胡適從康乃爾大學的農學系轉
到哥倫比亞唸哲學,這作許多傳記作家看來不甚重視的小事,正是他作為啟蒙者典範價值的源泉活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