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結語──人文聖殿恆新的輝光
我們再來說對於「貶謫」文學的看法。貶謫,是對異己者的判刑、是對非我族類者的圈定與桎梏、是對抗命者身心絕對式的鞭笞凌辱、更是自慚形穢見不得人好者拔眼中釘的結果:讓你遠離、讓你認錯、也讓你愛怖,惶惑,恐懼!對遭貶者而言,這當然是生命冒出失望、長出疑慮、產出困頓、也迸出哀絕!初遇之時「將要」最慘,既遇之後且拒且(不得不)迎,掙扎矛盾有如西方神話�堙u聖艾摩爾之火」在心身最底處灼炙燒烤!很好,那不死之後的火鳯凰即將騰空翻飛!於是,我們將西方二十世紀中葉以降引領思想風潮的「結構主義」與幾乎在其後沒多久潛行發展,後來據以評判結構主義的「解構主義」陳列對照,發現有趣的現象,那即是,結構主義者試圖發現一切人文發展中不斷的被強化(灌輸)的「一脈相承」之種種文明、文化、歷史等等的「序列集合體」其實皆是「書寫者」或更明確的是掌握「書寫權力者」建構起來的「大」體系(註13),當結構主義者如梅洛•龐蒂、李維斯陀、米歇爾•傅寇、羅蘭•巴爾特等人在其中不斷地發掘出「大歷史」其實有其結構規則,經由歷時與共時的不斷強化加深,終至於產生一「超穩定結構」時,其實一旦穿刺破突這些「人為」的結構與形塑,即可看出其中充滿縫隙,結構主義努力去辨識整個西方文化中「形而上的一」即「邏格斯」,而解構主義其實並不全然建基在批判與反對結構主義所提的一切,就德希達《書寫與差異》中所示,其實他在做的只是比結構主義者更為徹底的事,那就是連結構主義者研究的那些「形而上」哲學對象本身的經典,都是一種「超穩定結構的中心」,因此,一般我們總認為,德希達其實是要將「中心」打破(註14),然而,正如本文主要探究的對象──貶謫文學
作品,他們並不是要將中心打破,也沒有這種可能──在那樣的年代與當下真實的人文環境之下,他們像浴火的鳯凰一樣在舊的世界中重生,為的並不是要打破,甚至也不只為了重生,為的是告訴所有的合格的讀者,乃至於潛在合格的讀者,更進而是每個「皆可以成堯舜」具有共生共命共業,最少共感的人,當你也面對如此一般的處境時,要不是面對,不然就投降!
因為這些境遇使他們有一絕佳的時運,如若選擇勇於面對的同時,得以因為承接及擔受,而有了通向人生生命共感之精微細妙處於千萬一的可能。此道路自然佈滿荊棘,這條路也從未許諾過任何個人:生命路途之「必然失落」的同時附帶斬獲,卻見證生命能不偏枯,在順逆轉換的當下原來可以提撕超拔於所有的敵人──您們可以放我成為邊陲的閒人,我則可以在此另創一個屬於「與天地冥合為一」新的遊記中心;你們可以安置我到崇山峻嶺杳無人煙的海角天涯,我則可以在此眺望天風沐淋海雨,與當地土人交談契濶,那裡有超越種族語言與地域隔閡的「人情」的中心;你可以為全眾口擺放我到遍遠之所,慰我又罰我好讓我習得與人為善的為官之道,我卻反而在滁州發現世界並不只有官宦仕海可以沉浮,原來文學創作可以化成人文提升天下的素質,以文學藝術造就一人文氣息濃烈的「人文中心」與民同樂。
德希達不斷強調的,本來就不是「去中心化」,他之所以解構中心,正是從結構主義者的成果中看出,一切的中心都是「建構」而來的,如果真是這樣,真正能完成「去中心」的並不是消滅中心,而是創造更多有價值與意義的「多元中心」,謝謝柳州、永叔、子瞻、德希達(註15)。
八、附註:
註1:蘇珊•桑塔格,2004,麥田出版社《旁觀他人之痛苦•第三章》
p.54。當然,不僅止於痛楚。
註2:伊塔羅•卡爾維諾,1999,時報出版社《給下一輪太平盛世的備
忘錄•輕》。
註3:瀧川龜太郎,民國75年9月,洪氏出版社《史記會注考證•報任安
書》p.1385∼1386
註4:楊牧,1993.02,洪範出版社《疑神》P.75。
註5:余秋雨,2008.07,爾雅出版社《新文化苦旅•處處有他們》,他
們的名字-小人-只能輕呼,忌咬牙切齒。
註6:胡樸安,民國75年5月,臺灣商印書館《詩經學•大序小序》舉朱
熹與馬端臨之說,p.22∼30由大序小序存廢及於讚刺之說、朱自清
《詩言志辯•詩言志》一章,p.1∼46,由討論「言志載道」兼及
諷刺,均可見其大要,意者詳參。另可參昂貝多•艾柯,1995,
牛津大學出版社《詮釋與過度詮釋•過度詮釋文本》一節,p.45∼
66。
註7:清•阮沅校刻,1987,中華書局,《十三經注疏•周易正義•賁
卦•彖辭》:「觀乎天象以察時變,觀乎人文以化成天下」
註8:同註3,p.1372。
註9:裴普賢,民國80年8月,三民出版社,《詩經評注讀本•小雅•北
山》,p.256。
註10:陳世驤,1973年,《清華學報•論時:屈賦發微》,原文可資參
詳啟發處甚廣,此僅綴掇其意旨之一二。
註11:德希達,2004,麥田出版社,《書寫與差異》之〈力與意〉與〈
人文科學論述中的結構、符號與遊戲〉。
註12:孔禮凡點校,1986年3月,中華書局,《蘇軾文集•湖州謝上表》
;清•王文誥輯註,1982年2月,中華書局,《蘇軾詩集•山村五
首》
註13:傅寇,1997年7月,麥田出版社,《知識的考掘•歷史之先驗與檔
案》,p.246∼247。
註14:同註11,《書寫與差異•訪談代序》,p.29,筆者認為德希達對
「解構」所提定義中最為精采的一句話:「一種語言以上」,這
與他直至晚年不斷地提倡「悅納異己」可相呼應,放在本文研究
對象中即是「不論在那裡都能活得很好!」。
註15:同上註,p.30。